漩涡鹿下。

产灵


  在酒吞童子面前,摆着一樽白瓷为釉红绳封口的容器,这是他清醒过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物件。


  


  千百年封印导致的沉睡让他从白雾迷茫中猛然回到现世。浮沉须臾多少载,当初鬼王叱咤之时的场景早已消失殆尽。这是一处不知名的神社,战败于京都阴阳师之手的酒吞被强行封印起来,到现在为止,究竟过去多少年了呢。


  曾经人声鼎沸的神社已经青苔横生,石阶落叶,风一吹便卷起几片,凄凉的被抚至半空。这里早已荒废多时,用来禁锢他的咒符已然失效,束缚在四周牢固的结界不知被谁打破,断裂的红绳出现一道缺口,酒吞扬起头,额前长发抚至耳侧,他感受的到,那是风涌进的方向。


  


  白瓷罐上长了一片青苔,放在这里应该有许久了。


  


  酒吞将它拿起来,手指扯着红绳的一端解开,封口被启,漾着碧波的液体反射出精光,酒香四溢。


  


  啊,这是献给神明的酒,酒吞有过耳闻,只是未曾尝过。


  


  口嚼酒,由供奉神社的神女将煮熟的米饭放入口中,小口细细嚼碎,吐于容器之中,封存发酵,最终酿制而成。听闻咀嚼的越小越细致,酒酿出来的味道越好,来制酒的人最好是年龄小的处女,酒的味道会更加香醇,传闻那味道是带着一点甜酸的。


  


  酒吞低下头闻了闻,确实有股透甜的气息。


  


  冰凉的液体,存置数十年的液体,滋润入喉,解了他上千年的干渴。


  

    半罐饮下,他忽然觉得传说中献给神明的酒也不过如此,没有那么甘甜也比不上凡人酒的辛辣,难以言喻的味道尤存口齿之间,掺杂着一些清苦,仔细品来有有些锈腥味道,这不是用瓷杯装置的吗,怎的会有这股奇怪触感。


  


  舌尖探回来,携带而归的酒珠顺着下颚滴落。


  


  那珠子砸在衣服上的瞬间,叫折射进林子里的光洒出一片耀金的颜色。明亮刺眼,酒吞猛然想起了记忆中那一双好看的眼睛。


  


  


  平安朝代。


  


  两大妖怪祸满京都之时,距今已经过去上百年,那时的酒吞童子被万妖尊为鬼之王,妖力气力之大不敢想象。鬼的日子过得悠然自得,无拘无束。酒吞性格张狂,办事手段雷厉风行,不觉之间名声大噪,慕名而来或是寻求庇护的妖不在少数,偏偏不自量力来企图搓其锐气的也大有人在。


  


  酒吞认识茨木也正是那个时候。


  


  来人到了眼前,先是不言不语的上下仔细打量了酒吞一遍,彼时他还未嗜酒成狂,一幅英气容貌,身形伟岸,额前耳后鬓发张扬。眼睛是不会说谎的,茨木在望见酒吞那双眼睛的时候,澎湃而出的敬仰也透过那双闪着耀金的眼眸传递到酒吞面前。


  


  妖怪与妖怪之间,同样强大是会产生惺惺相惜之感,这大概用来形容他们二人在合适不过。


  


  三界之中,六道众生,不做强者便只能沦为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茨木毫不吝啬的庆幸,有一个头脑清晰,冷静睿智的人来带领妖族常拘强者之位,何其有幸。


  


  他以能披肩挚友为一生的骄傲。


  


  时间长如流水,在酒吞身边来来回回的大有人在,茨木用自己衷心的追随来表达自己的长情。有的时候自身的感情心是无法去干涉的,他的变迁和经历自身只能体会不能掌控。茨木用了很长时间去正视自己对酒吞的感情,却从不敢轻而易举的说出那句喜欢。


  


  茨木能知道酒吞的或喜或悲,能在他需要援手之时毫不吝啬的倾囊相助,偶尔夜深人静,二人喜欢栖在长廊,对月小酌。虽然是妖怪,对于生存环境要求倒是颇高,茨木亲眼见证辉煌宫殿平地而起,见证络绎不绝的女妖献身王座前。他见过太多太多人或是妖怪在酒吞身边,大多都是来来回回,死的死走的走。


  


  酒吞在一次喝醉的时候曾经亲过茨木,只是清醒之后便矢口否认。


  


  口中尖牙带着醇香的酒珠,划过脖颈灰白的皮肤,划过被咬出血痕的嘴唇,混着血液唇齿相交。


  


  茨木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把他口中的味道记在心里。


  


  酒吞对于茨木的邀战从一开始就没有答应过,世人都知道二人旗鼓相当, 真真正正打一架倒是没有过,茨木嗜战常把打架挂在嘴边,每每对酒吞说起那么一回,也能被他话题一拐带到忘记这回事。茨木是甘愿俯身在酒吞身前的,为了那英气逼人的模样,为了他狩猎时候眼中的精光,更为了自己心中呼啸而出的狂喜。


  


  所以茨木为了他甘愿做任何事情。


  


  


  京都,夜。


  

   装扮成娇颜女子的茨木正躲在深巷中折磨已然上钩的猎物。都城中大名府上的公主,恰好长成一朵花的年纪,传闻此女冰肌玉骨与凡尘俗物不同。酒吞曾在无意中提过一句,能配挚友念出名字的人自然要带到他面前才行。茨木知道挚友心之所想,恰巧借着狩猎的时机来到此处。


  茨木再咬下怀中人喉管动脉之前,问到了大名府的位置。鲜血崩裂,腥气弥漫。巷外花灯招缀,茨木就着男子身上沾染的脂粉香味将面前人骨肉吞噬殆尽。


  


  意料之中的,将那名女子带回来并未废了多大手段。


  


  当连夜回到大江山之时,酒吞正抱着一坛美酒侧卧王位之上。该庆幸的,那女人果然长得好看,挚友并未像往常对待的人类一样直接取了皮肉挖了心来果腹,他让她多存活了三天,就在他的鬼王殿中。


  


  


  茨木知道他并不会真心喜欢上某个人,所以当那女人被吃尽血肉的时候茨木并未震惊。酒吞挑了胸脯的一片肉递给茨木,他接过来,就这面前杯盏中的美酒食髓知味的吞下。


  


  啊,那皮肉上有挚友口中的味道。


  


  酒吞调笑他,最近都是一副呆样,茨木低头笑着不答。


  


  弹指一挥间究竟是过了多少日子,时间又碾压过了多少该发生的故事。


  


  后来茨木还是离开了


  


  酒吞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了很久。他其实看不清楚自己对于那白发妖怪到底抱有怎样的感情,或是惺惺相惜的友情,还是强者与强者之间比肩的快感。酒吞曾闭门不见任何人的思考了良久,妖无礼义廉耻一说,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对待任何一个人或是妖,偏偏之于茨木他舍不得。


  


  那家伙,一根筋的毛病酒吞是知道的,谁曾想到大江山的鬼王也有怕一说,时间长了,他已经习惯二人一成不变的相处模式。所以他借着若有似乎口风去将毫无保留表示出感情的茨木推开些距离。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人类女人。


  


  酒吞在喝醉的时候曾经控制不住的亲过茨木,他其实一直都记得这件事。往往身体的行动在酒精的催促下会不受控制,他那时看见茨木从门口走进来,蹲下身子将自己扶起,视角天昏地暗,他在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自己已将茨木按倒再地,铠甲冰凉,抵在酒吞身上,冰的他清醒几分。


  


  说来也是可笑,因为怕改变所以怂到撒了谎,哪还有鬼王的风范。


  


  

  猛然从回忆里返回到现实,酒吞望着手中拿着的白瓷罐发呆,半会又喝上一口,轻抿在口齿之间,这味道似乎非常熟悉,虽然口感确实不怎么样。究竟是从哪里有尝到过呢。


  


  听闻口嚼酒便是代表制作人的一半,液体中继承了一半的灵魂,这是献给神明的酒,喝下去,便是命运中的相连,像是把彼此的灵魂打了结一样坚不可破。


  


  


  酒吞透过自己的眼睛,忽然看到许久未见得白发妖怪呆呆的立在一座神社的石阶下,蜿蜒而上的台阶走下来一位老妇人,她站在茨木面前停下,一点都看不出来害怕。


  


  “哎呀哎呀,居然有妖怪敢来神社,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我想知道刚才闻到的酸甜味道是何物,酒吗?”


  


  老妇人笑的一脸慈祥,看不出寓意何为。妖怪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进入神社的,因为圣洁与妖邪从来都是势不两立。神社从外面看上去有些破败,来往的人也非常稀少。没有得到好好维护与打扫让这座神社看起来似乎快要被遗弃。


  


  其实也对,她是守在这里的最后一任神女,没有人继承的神社自然会落得破败的下场。


  


  “真是厉害的大妖怪呐,连刚启封发酵的口嚼酒的味道都能闻到”


  


  茨木显然有些得意,他往前虽说不是能辩百酒,但是好歹也是跟着酒吞没少喝过,何种醇香,何种辛辣他还是分辨的出好坏的。


  “人类,我想要一些酿好酒就去献给吾友”


  


  妇人摆摆手


  


  “怎么,你居然敢拒绝”


  

    “这酒代表着自身的一半灵魂,我制的酒是献给神明的,如果你想献给重要的人,我可以教你,需要你自己去做”


  

    煮好的糯白的米透着茨木从未闻到过的香味,他捏了几粒放到口中,细细咀嚼,等到嚼细碎了再吐到特制的方形容器当中,红色的绳子绕着边角把盖在上面的白布缠绕结实,紧密的封起来,茨木亲眼看着老妇人将属于他的那一份罐子放到收藏的地方,等待里面发酵发出酸甜的口感。


  


  这不知道是何时发生的故事,酒吞喝过酒之后看到的这些似乎是发生在茨木的视角上,是那白发的妖怪将自己的记忆与感情分了一半给他。


  


  待到酒酿成的时候,茨木才知晓,酒吞童子祸乱京都,阴阳师只得联手镇压,因为杀不死,所以只能将他封印在不知名的地方,结界之强,就算是茨木也找寻不到半点属于挚友的气息。


  


  他辗转了上千年,遍寻到每一个角落,周而复始的寻找追逐这一丝丝泄露而出的气息,时日也许太长了,该感谢结界和封印的强度弱了下来,茨木欣喜若狂,终是找到了阴阳师封印酒吞童子的地点。


  


  呀,醇香的酒啊,一盅倒出香飘十里。


  

   带着吐露不出的念想将曾经封存起来的记忆灌输到酒吞脑海中。


  


  


  茨木破坏了结界,弄乱了术式,打开了封印,最后他留下一壶酒,转身便离开。


  


  酒吞在眼前看着当初他转身而走的身影时,非常想伸手去拽住他的衣袖,曾经二人栖在一起对月相邀的样子,他很想在去看看。


  



  


  

  


  他低头看了看快要见底的酒壶,猛地一口喝掉剩下所有的液体。


  


  他想起来了,这酒的味道正如茨木口中的味道一般,有些甜,透着些清苦,更有锈气的味道。


  

  

  


  


  


  


  


  


  


  


  


  


  去找他吧,带着沉淀在心中上千年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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