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鹿下。

大梦初醒

 

茨木回到大江山的时机刚刚好。

 

 

一进门便见了酒吞将一坛子神酒摔在地上,若是放到平日了却是宝贝都来不及的。他的挚友,大江山的鬼王,嗜酒爱酒。有时茨木兴致到了也喜欢陪着他喝上几盏,只是他从未告诉过酒吞,酒过多便无味,他其实是不喜欢的。

 

 

这是一年四季中枯叶飘零的日子。于鬼怪来说时日多长他们从不会去计算。日月更替春秋交叠,怕是能想起来的时候已是不知道看过多少初雪赏过多少春雨。是了,酒吞很烦躁。这种焦灼难受的情绪是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以至于原本能够抚慰自己的酒喝起来也索然无味。这种情绪猛然间高涨起来,鬼王的愤怒无人能够承担。在他恍惚着记忆起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完全无所顾忌的去发泄的时候,而那家伙恰好出现在他面前。

 

 

茨木童子。

 

 

风华依旧,妖气凛然,茨木仍旧是让人畏惧的大妖怪,可是酒吞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只消一眼,他仿佛望过了千百年始终追随在他身后的影子。卷曲又柔顺的白发,狰狞却脆弱的鬼爪。酒吞走过去难能自持的亲吻上去。

 

 

 

他和茨木确实并不是单纯的友人关系。对于妖来说不存在人类所说的礼义廉耻。自然甘心堕为妖便是为了逍遥快活,那些凡人的礼数只得留给凡人去守着。所以尽管是同为男性躯体的大妖,也会有相互慰藉的时候。

 

 

便是一年秋来时,燕飞南去,寒霜将至。

 

 

透过窗用了刁钻角度照射进来的光线难能有幸的欣赏一室旖旎。对于酒吞的焦躁茨木应对的法子烂熟于心。他顺从的承接着强者施舍下来的恩泽,张口配合取悦着同样陷入情欲的酒吞。担忧,害怕,急躁。一些莫名其妙的词语涌入脑海,酒吞忽然停下动作,眼睛不眨直直的盯着茨木。那家伙稍微眯着眼,此刻衣衫凌乱,酒吞永远记得他曾在茨木耳边说过。能一层一层扒掉你这啰嗦的衣服是本大爷最大的乐趣。可是现在,身体未停,却再也感受不到乐趣。

 

 

急切的想要占有,仿佛身体感受到了才能放心下来。秋叶卷在风里遮挡住茨木的眼睛。他被放倒在地,裸露的皮肤呈现出灰褐色,身上缠着妖纹凌乱却又异常惹人战栗。大殿的门在身后合上,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能看到这幅躯体。酒吞在占有身下这人时满脑子都重复着这句话。

 

 

“吾友,我回来了。”

 

酒吞在听到这句话时猛然停滞住身形,明明一切掌握尽在手心,却又如沙般握不住的逝去。他身子僵硬,在感受到茨木安慰的鬼手搭在他的后背时,酒吞才重新凸出尖牙,咬上茨木的脖子。

 

 

鲜血,能带上他的味道。

 

那么就不用再害怕失去了。

 

 

 

 

 

“酒吞大人,阎魔大人到了”

 

对于这种大妖怪,低等级都是不敢去招惹的,天邪鬼身后跟着飘在半空中的阎魔,统领幽冥界的王者,那女人见了酒吞也没太过尊敬的意思,毕竟也对,若是来论等级的话,充其量他们二人平级。

 

酒吞确实跟阎魔熟识,但是却不是经常来往,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之时,是阎魔正要往冥界过去,听说是为了地府里的一只鬼。这个混蛋真是越来越没有大妖的意识了,酒吞不记得阎魔在冥界呆了几万年,总之再见她时,原本需要千年才酿成一坛的神酒,酒吞已经启封过许多次。

 

 

“你上次让我查的我已经查到了,妖死后不入幽冥,人类地方也寻不到,应该是灰飞烟灭才对”阎魔开门见山也没多寒暄。

 

 

酒吞听到话头,拧着眉头听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白头发的家伙应该是无迹可寻才对,不过原本妖气全无近日却能查到些许的妖气了,而且我特意注意过,就在你大江山处,这事极其怪异。”

 

 

阎魔后来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起来,遇到思索不出结果的事情,她总是细化钻牛角尖幸而在冥府有得力助手相帮,也就不至于耗费太多时间了。

 

 

“你给我说清楚,本大爷什么时候找你问过这些东西”

 

 

阎魔猛然抬头,忽然看见酒吞的表情似乎不像是开玩笑。他眉头拧着,也不多言语,问完了话就不在多说。只是直勾勾盯着她。还没来得急继续问一些问题,就见从殿门口走过来一白发的人影,身形因衣服繁复显得有些臃肿,那人影由远及近,大致是因为风的原因,吹起另外一边的衣袖,空荡荡的随风飘着。

 

 

那人到了门前,也不拘束,直接跨门而入,一副耀金的眸子异常精神。

 

 

“吾友,你我许久未打一架了。”

 

 

酒吞没回话,阎魔回头不置可否的上下看了眼面前的人,良久之后忽然笑出了声,是了酒吞当初向他打听的应该就是茨木童子才对,那人不是应该灰飞烟灭无处可寻,怪不得世间所闻妖气竟然离着大江山如此之近,原来本人就在此处,那么一切也都解释的通了。白白忙活一场,却也没能指望鬼王能领情,阎魔懒懒的叠着腿转换了下姿势,手肘驻在坐着的云彩上,一挥手就往门口走去

 

 

“看来问题早就解决了,那妾身就不在打扰”

 

 

 

酒吞看的有些莫名其妙,以至于他没能望见茨木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

 

 

白发的妖怪如愿以偿的能和挚友酣畅一站,这一直都是他们之间酒后的余兴节目。强者支配弱者,酒吞乐的用强者的强处去支配败在他手中的弱小妖怪。当然。如果非要说的话,茨木并不弱小。那家伙是个一有机会就毫不犹豫呲出獠牙的人,仿佛战胜和战败才能满足和安抚他。

 

 

酒吞再一次抬脚踩上茨木的肩膀,一战过后,他怕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一次的战斗比往常都要快的多,茨木似乎不再缠斗了,而是尽量刁钻的去想办法战胜他,然而力量的差距已然存在不小的问题,衣服被妖气割的破破烂烂,侧脸划出的血痕已经不再透红,酒吞猛然觉得茨木的力量似乎比以前小了。他脚上用了几分力气原本还笑嘻嘻的人忽然忍不住低吟出声,皱着的眉头告诉酒吞,茨木现在觉得很疼。

 

 

“为什么你身上的伤不会自己恢复了”

 

 

良久,酒吞问出这么一句

 

 

茨木躲不过酒吞的眼睛,他放弃闪躲直直看着那副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的瞳孔忽然笑起来。

 

 

“吾友,今日满月,我从人类那听说今日之月与以往都不同,同我一起喝酒作乐吧”

 

 

又是良久,酒吞回了一句,好。

 

 

 

 

茨木从来都不是附庸风雅的人,酒吞恰巧也不是。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曾经在一片林子里玩乐了几月有余。至于茨木来说,那段日子应该是自己妖生几千年中最为快活的一段时光了。酒吞受邀故地重游,景致不变,人物不变。要说哪里变了只能是林子翠绿的叶儿转为枯黄。不过黄橙橙的一片也煞是好看。茨木跟在酒吞身后,伸手指着一颗巨大的榕树下,几坛美酒没有启封香味已然传了十里八里。

 

 

“你这家伙,倒是越来越能摸清本大爷的喜好了”

 

“说起来你之前都去了哪”  酒吞拿过一坛子酒,喝上两口就劈头盖脸问过来。茨木在他身边太久,以至于他的存在已经成为一种习惯。猛然有一天,他回头再也望不到白发妖怪的影子,一切都像变了质。

 

 

“一个我很向往,对于我来说最好的地方”茨木沉默了一会,喃喃自语的回答到。

 

 

对话有些进行不下去,酒吞很想问他,对于你来说最好的地方难道不是自己身边吗。然而作为鬼之顶点的男人却不允许自己这么横冲直撞的说出如此弱势的话。他忍住话头强硬的灌了自己一口酒。

 

 

“哦?居然那么好你还回来做什么”

 

“因为不想让吾友担心”

 

“哈?你是笨蛋吗?本大爷可没有闲情去想这些没用的”

 

 

酒吞等着茨木接话,他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耳朵却时刻在等着茨木的回答

 

 

“因为,我想回到吾友身边”

 

 

 

啊啊,犯规啊。

 

酒吞嘴中含着一口佳酿,捏着他的下巴嘴对嘴渡过去。液体醇美,仔细品尝还会有些许的辛辣感觉。茨木第一次懊恼自己的贪婪,他甚至想要两只健全的手去好好抱住酒吞的身子,想要贴的再近一点。

 

 

 

今天的满月果然比以往的好看。

 

 

 

茨木透过酒吞的背后叹息的看着半空中悬挂的月亮。

 

 

 

 

人类的生命如此短暂又脆弱,他们是怎样用短暂的日子去表达自己的喜欢,于茨木而言,总是不曾离开的追逐一个人的脚步,千百年来一直如此,他不会用矫情的话语去表达,酒吞和他的这种关系刚刚好满足茨木的内心。改变是会带来可怕结果的。

 

 

两个人恢复平静,酒吞往后顺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树干,茨木跪坐在他身前,错开眼睛,忽然看到满月散发着柔和的光,那雪白的发在银色中恍若一体,要不是猩红的角酒吞大概会以为茨木要消失了。

 

 

“吾友,你醉了吗”

 

酒吞摇了摇头,但是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

 

“茨木童子今天你的话怎么这么少,好像一直都是我在问你”

 

声音的主人顿了一会

 

 

“吾友,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说话了”

 

 

该死的,酒吞听到了这句话,可是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巨大的力量压迫着他,酒吞仿佛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黑暗无休止的袭来。身后空无一人他开始变得害怕变得焦躁,张口大叫,然而有一个名字一直堵在嗓子里怎么都叫不出来。空洞的眼睛大张着。酒吞跪在地上,双手遏住自己的脖子。手掌忽然触摸到围绕脖子一圈的伤痕。那只是一圈伤疤,已经完好的结痂了,以前酒吞从未注意到过,手来来回回摸索了几次,忽然眼泪翻涌。而那堵在心口的名字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耳朵。

 

 

酒吞的声音有些颤抖和不舍,没有人见过他如此脆弱。

 

他张口几次,最后吐出一个名字。

 

 

茨木童子。

 

 

 

 

公元九九零年,平安朝代。

 

酒吞童子死于大将军源赖光刀下,身首异处。

 

 

若是说他作恶多端确实如此,初为鬼王总是会有些猖狂的,力量强大,弱者无法反抗,茹毛饮血,总是喜欢引诱貌美的女子作为食物,狩猎的乐趣有时候远远会大过食用的快感。然而时间追溯到那时开始,茨木就已经追随在他身后了。

 

同为平安京的大妖怪,只是那时茨木的名字还远不及酒吞让人害怕,他还没成长到可以与酒吞比肩,所以也不似现在这样敢直直以友人相称。

 

 

在接连走失贵族公主的背景下,人类的天皇命大将军源赖光前往酒吞童子所在宫殿,目的是为了铲除恶鬼。

 

 

宫殿金碧辉煌,琉璃翠瓦,朱砂红墙。大殿气势蓬勃,两扇大门常年开着,上嵌明珠千万,耀眼异常。酒吞位于正殿,整日同鬼族食肉饮酒好不快活。

 

 

你问茨木童子?他现在是不在此地的。

 

先前因为化身美女于罗生门骗取来往富商钱财之时,一时大意被鬼切砍下一条手臂。他大概永远都会记得拖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一步一洼血的从山脚一直走到跪在酒吞面前。自己太弱小了,以至于还没来得及变得更强大就已经没有资格在出现在他面前。 腥气的血染在暗色的衣袖上,酒吞执这一坛子美酒仿若没看到下面这幅光景,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去把手臂拿回来。

 

 

手臂确实拿回来了,自此茨木再也未曾出现在大江山上。

 

 

 

往日里不自量力来挑战鬼王的妖怪不计其数,茨木知道酒吞厌烦他们,鬼王殿已经没有他可存身的方寸之地,茨木离的不远,栖在旁边山头的山脚下,像是苍蝇一样来烦人的妖怪都在酒吞不知道的时候被茨木收拾干净,对于茨木来说,任何人都不配打扰酒吞。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在酒吞被杀之时,茨木会赶回来。

 

 

人类的气息他从不去过多感应,因为知道凡人渺小,力量太弱,对于送上大江山的人类最多只能成为食物,所以他一开始并没有在意,直到猛然感应到酒吞的妖气消失的瞬间,茨木才记起自己手臂痛失的使作者也正是人类。

 

 

待他急匆匆赶到鬼王殿的时候,锋利的闪着寒光的刀切下了挚友的头颅,那曾经张扬着漂亮红色头发的头如今摔在地上,脸埋在下,除了一片殷红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原本还未恢复精气的茨木根本没办法去反抗,他腾起一片黑雾,遮挡住自己的身形,趁着那群人类喜悦之际将酒吞的头颅和身体带出了大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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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吞坐起身来,视线从双手到身下躺着的床再到四周极其陌生的环境。脖颈处传来的疼痛让他下意识的双手扼住,手掌触摸到的皮肤有一圈鼓起来的疤痕,但是看起来像是结痂已久。地上堆着几件衣服,兽头肩胛散在一边,酒吞在自己记忆里回想了许久,也不曾想起这些衣服谁人曾经穿过。推开屋子的门,恰好有温和的阳光照射下来,酒吞伸手遮挡住,那光芒却透过指缝打在他的眼睛上。大江山何时有鸟儿了。因为妖气巨大,所以走兽飞禽都会避而远之,除了满山的妖怪之外是见不到其他活物的。

 

 

偶尔听听鸟儿叫的声音,院子旁边的樱花树开着粉色的花,微风略过,恰巧两片花瓣落下,正好落在他的指尖。

 

 

这景色仿佛几千年未曾见过了。

 

 

 

 

 

 

猛地睁开眼睛,梦中场景依稀可见。

 

他忽然想起来了,茨木早就死掉了。

 

只是酒吞硬生生把这段记忆封存起来,从活过来的那一刻开始,他选择把关于茨木的记忆封存起来,因为太过在意,所以才选择忘记。

 

 

当初茨木将酒吞不知带到几千里之外,只觉得这处景色好,与当初他二人相识的林子不分高低。妖气这东西是可以转移的,只不过那东西跟自身精力有关,不然也不会有妖怪吃了妖怪便可以增长自身力量的这一说法,如果让酒吞吃了自己,那么新鲜活跃的妖气会自动帮酒吞回复被砍下头颅处的伤口,只不过这世间在不存在他茨木童子罢了。

 

 

然而茨木早就认定,挚友的性命更为重要,他更可以很好的领导鬼族不受欺辱。

 

 

所以茨木自愿将身体和妖力统统转移给酒吞。

 

 

记忆是一点一点被吞噬的,酒吞从有意识开始曾经问过阎魔,如果鬼死了会去哪里。这也是为何阎魔携着答案而来时候所告知他的,鬼死了就无处可去灰飞烟灭。只是这答案来的太晚,那时酒吞已经把跟茨木所有相关的记忆统统封存掉了。

 

这也是为什么茨木会在阎魔与酒吞谈话之际急匆匆的冲进大殿要同酒吞一战,他其实很害怕阎魔道出酒吞失去记忆之前的事。

 

 

因为在酒吞的记忆力,一直都记得茨木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焦躁暴怒,在许久不曾见到茨木的时候酒吞一度这样发泄着自己的脾气。也许该感谢存在酒吞身体里的那一丝妖气没有完全被同化,感应到挚友的召唤,仍旧拼尽全力幻化出身形来,只是能供这幅躯体行动的妖力少之又少,他的力量变得非常小,甚至没有力气再去喋喋不休的说话。

 

 

 

酒吞环顾四周,树叶沙沙作响,最后一丝妖气化出的茨木已然消失。

 

 

他忽然想起之前同茨木的对话。

 

 

“说起来你之前都去了哪”

 

“一个我很向往,对于我来说最好的地方”

 

 

原来在茨木心里,酒吞的身体便是他最向往,对于他来说最好的地方。

 

千帆过尽,再不见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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